2013年10月15日 星期二

中國「新公民」的祈願



十月十三日下午,人在台北的笑蜀在大稻埕的杯杯雜貨舖講了這場名為「中國公民社會的困境與出路」的小型講座。
近幾年有許多嘗試的「新公民運動」,在習近平上台一個月後就遇上了嚴重的打擊。嘴上講著要以憲治國,解決社會矛盾的習近平,卻抓走了新公民運動的發起人許志永,然後順藤摸瓜的抓走了許多新公民運動的參與者。到了七月,至少有十五名參與者遭到形式拘提或正式逮捕。期間許多人嘗試了許多營救行動,但到目前為止尚沒有什麼效果,甚至出面營救的人也被抓了進去。笑蜀自己在八月也曾遭受北京軟禁,48小時之後才獲釋。

新公民運動的內容

面對當前問題重重的中國,到底什麼樣的改革方向才能對症下藥?對於這個問題,推動「新公民運動」的人們有著不一樣的回答。他們認為推動改革的目標不是推倒共產黨,也不是直接指出社會矛盾,要求政治改革;他們談的是「自由、公義、愛」,提倡公民精神,希望喚醒中國社會所有的人,能普遍的認同這種精神,從人性出發,爭取公民權利。這樣的提法十分溫和,沒有碰到中共的逆鱗,以2010年許志永的文章〈新公民精神──自由、公義、愛〉為起點,三年來新公民運動有了許多方面的進展。
新公民運動本身是個「去中心」、「去組織」的運動,與網路等新興媒體的發展有密切的關係。人們可以在網路上迅速地獲得相關資訊,以輕薄短小的方式討論議題,多重轉載讓人難以找到訊息來源,快閃式的行動又讓參與者沒有太多的負擔。笑蜀認為,新公民運動和其他的社會運動有些不同,就算是發起人許志永,也只是新公民運動中的一個「普通參與者」,而不算是傳統意義上的「領導者」與「組織者」。由於沒有組織,運動維持的重點就在觀念的啟蒙和不斷的傳播。
過去者兩三年,新公民運動中嘗試比較成功的部份是以下這四個活動:同城聚餐、教育平權、公民守望工程、官員財產公示。這四個活動都是概念簡單而門檻低的活動,「同城聚餐」就是大家在網上約好了時間聚餐,各自組織討論社會和民生問題,話題和形式不限。這在各大城市都有發展,由於形式低調且不違法,目前仍持續進行中。「教育平權運動」是針對中國在教育資源分配上的巨大不公,要求保障城市中農民工子弟學校的正常營運、取消高考的戶籍限制等。這個運動在社會廣大輿論的回應下有了明顯的進展,2012年中國教育部開始出台隨遷子女就地高考政策,除北京上海之外的各大城市紛紛承諾要開放隨遷子女就地高考。「公民守望工程」的主旨在於保障良心犯家屬的正常生活,而「財產公示」則是在公眾場合展示橫幅要求官員公布財產,並且拍照在網路上流傳。

▲在北京王府井進行的「要求財產公示」活動



南方周末新年獻辭事件

中國的「公民社會」成形了嗎?這個問題或許可以在「南方周末新年獻辭事件」中找到一部分答案。
▲笑蜀與聽眾互動
《南方周末》是中國傳媒中最富有批判精神的報紙之一,每年元旦南方周末新年獻辭都會針對中國當時的社會情況下判斷,引起眾人的討論。然而2013年的新年獻辭卻被爆料遭到廣東省宣傳部門的撤換修改。消息一出網路上便開始瘋傳,引發網民的熱烈討論,也有許多人實際付出了行動。除了南方集團的編輯、記者、實習生們的聯署之外,當時每天在南方報業集團的樓下,都可以看到為數眾多的聚集群眾。
社會上這樣的反應使廣東省政府感受到龐大的壓力,有許多討論甚至認為這樣的事件可能影響到北京的政權。事件的落幕不如人們所期待,當政府決定與南方報業集團在檯面下展開協商,外面的紛爭就慢慢地平息了。
笑蜀認為,南方周末新年獻辭事件最重要的影響是,公民社會形成的壓力使廣東省政府宣傳部門放棄了原本希望實施的「事前審查」制度,維持了中國傳媒原有的言論空間。這是很重要的一個徵兆,因為中國政府一向以來不太重視人民的意見。革命並沒有因此發生,但是社會的力量卻在過程中往前進了一步。

壓制與反抗

在中國這個後極權國家,國家力量的威脅與壓制,仍然是公民運動的最大阻力。中共巧妙地運用各種「維穩」的手法打壓社會力量,把最重要的發起者抓起,或者運用各種手段為難組織的經營。在進行這些事的同時,還把受打壓者塑造為違法、滋事作亂的人。網路新媒體的出現在維穩體制上打破了一些缺口,但是中共近來透過整治微博大V用戶等方式,又逐步地圍堵這些缺口。
儘管形勢艱難,但笑蜀仍然不像許多人那樣,認為要解決中國現在的各種矛盾只有再次革命或者等待政權崩潰。他仍然相信,不去談宏大的政治論述,也不處理巨大問題,從一個個具體的小問題開始,談權利、爭權利,增加公民素養。呼籲更多人在生活中反抗,一步步的往前,是最慢但也最快的一條路。


台北十月的陽光仍然柔和而溫暖,這個總是吵吵嚷嚷、精力充沛的城市,日日咀嚼操演著各種抗爭,讓民主成為社會更深層的一部分。在這裡,事情或許無法盡如人意,但是現在已經沒有人會摀著你的嘴不准說話。

在眾人的諸多疑問、討論中,笑蜀悄悄的離開了會場。不像其他人這麼義憤填膺,也不是正義使者,但是他也正以自己的力量,為中國公民社會的發育澆水施肥。


相關連結:


許志永入獄報導
許志永與新公民運動
王功權笑蜀發表聯署聲明聲援許志永
媒體人笑蜀被送離北京
笑蜀、郭玉闪和张雪忠最近就政治转型路径的争论
專訪笑蜀:和平理性爭取公民社會

2010年11月22日 星期一

我們都離開之前,再多上幾堂課

「現在也差不多到了學校下課的時間,我們就一起走去學校吧。」整個人帶著平靜的氛圍的打工藝術團團長與同心實驗學校校長孫恆,慢慢的說著,帶著我們走出「打工博物館」。他走在前面,穩定的步伐快得幾乎讓我們跟不上,不時得避開各種障礙物,也得小心腳下鬆軟的泥土地。

黃土與紅磚的皮村

我們在那天中午左右到了皮村,一個在北京朝陽區金盞鄉,原本是農村的小村莊。因為北京市過快的擴張速度,城區的高樓大廈已經蔓延到了不遠的地方。這裡聚居了來自全國各地來的打工者,住在本地村民原先留下來的房子或者急就章的土磚房裡,因為這裡的房租比較便宜。打工者就近在附近的建築工地工作、去遠一點的地方打零工、或者在皮村開間小店賣賣東西,掙錢營生。就如同所有中國大陸城市的「城中村」,皮村並不「特別」。相較於「轉過光鮮亮麗的街角就是破敗的村子」的刻板形象,這種「並不特別」的印象,反而讓我感到特別震撼。
離約定的時間還早,我們在皮村的大街上下車之後,四處轉了轉,找地方吃午餐。我沒有發現這個市集就是農民工的市集,這條熱鬧得很的街就是皮村的「村中心」。我以為農民工是什麼都沒有的,在這裡雖然是客居,他們還是有很多──有賣小孩衣服的地方、有賣零食玩具日用品的、各種食堂、澡堂……。雖然這也是另外一種歧視性的語言,但是直到我走進來,我才發現打工者和其他人沒有想像中的「差這麼多」。他們也是在盡他們全力的狀況下過好生活,與我們並無二致。
街上的小孩很多,被母親們帶著,穿著厚重的衣物。晃進某個大賣場時,看到幾個大媽逗小孩,咯咯的笑聲在大賣場裡共鳴著,孩子的母親又得意又開心。有個同學餓了,向路邊的小販買地瓜,又大又便宜的地瓜,發出陣陣的香味。

在現實的夾縫中

中國有兩億多離開家鄉的農民工,為了賺錢在城市打工,就住在像皮村這樣的村莊裡。打工者結婚生子之後,孩子仍然是農村戶口,在中國大陸的戶口制度下,沒辦法享受各種社會福利資源。在北京就讀需要繳交借讀費,昂貴的費用讓他們無力負擔,只得讓孩子在家鄉的學校就讀,或者就不上學了。農民工子弟就學的問題存在已久,但政府至今為止還沒有拿出完整的配套措施,這些無法受教育的孩子,只好徘徊在市區學校的大門之外。
農民工子弟學校不是全然理想的存在。在政府不管的情況下,想讓自己孩子受教育的家長、想開學校為自己掙點飯錢的老師、或者純粹為了理想辦學的人士,各自有各自想法的人,在城市邊緣為這些孩子辦起了一家家學校。正如農民工自己處境的困難一樣,農民工子弟學校的條件多半不好,借用廢棄的工廠、學校或空房,整理成校舍,再安上課桌椅和黑板,就可以開始上課了。學校的運作是十分困難的,所有的農民工子弟學校都是民辦的,必須自己籌措資金、尋找人脈,還要和當地政府打好關係,並且維持一定的教學品質。貧困的農民工無法按時繳交學費,就更增加了學校營運的難度。
農民工子弟學校的老師多半也是條件不那麼好的,可能是找不到正式學校的教職,或是根本沒有教師執照。在這樣的結構中,學生好不容易獲得受教育的機會,但是與城市的孩子比起來,教育的「質量」相差很大。一個打工子弟學校很難得有音樂、體育、自然、英語等課程的專業師資,又由於師資的缺乏,一人兼任多科教師的情況時常出現,對於任教的老師來說負擔十分沉重。學校老師與學生兩方面的流動性也是造成教學重重困難的原因之一,這些「打工子弟」必須跟著自己的父母的工作遷移,一年中可能換了十幾種制服。頻繁的流動對教學品質自然大有影響,而不只是學生,在打工子弟學校任教的老師,也同樣在一學期一學期、一年年的流動。每一間學校的勞動條件不同,給的薪資也不同,加上沒有社會保險,在打工子弟學校任教其實是件苦差事,總是得騎驢找馬尋找別的工作。

孫恆,與理想

早些時候在打工博物館,孫恆跟我們說他自己的故事。孫恆來自河南開封,在大學唸了兩年音樂教育,隨後在當地的中學當過一陣子音樂老師。但是面對九○年代國企私有化的浪潮,看著父母接連「下崗」,喜歡搖滾樂的他不知道該怎麼訴說自己心中的苦悶。二十幾歲的孫恆不知道要怎麼反抗這個世界,父母希望他有份穩定的工作,但是在嘗試著這麼做的幾年中,孫恆感到十分痛苦。
「像是人格分裂了一樣,白天是一個人,到了晚上是另外一個人。」
雖然不知道自己想要什麼樣的生活,但是他知道自己不想要什麼樣的生活,孫恆踏上一邊打工一邊流浪演唱的音樂旅程。在那之前孫恆只是像所有歌手一樣寫關於自己的歌,自己的苦悶、煩躁、憂鬱;但是隨著旅程的展開,他發現世界比他想得更開闊。

2009年3月15日 星期日

陽光宅男的小小煩惱

他是清大的學生,今年大二。
對他來說最困擾的問題不是學期成績總是很難超過七十分,不是年過二十了卻還沒交過女朋友(天哪二十耶),也不是生活費不夠總得在學生餐廳偷吃別人的菜。
那些對他來說好像都太複雜了。
那天在準備研究所的大四學長們偶然來球場陪他們練習,帶著考生特有的疲憊和蒼白,輕輕擊出他們都熟悉的白球。場上大多數的大一大二學生慌張的四處奔跑接球,臉上滲著緊張和激烈運動所帶來的汗。
「托球手!」
「你們到底在幹什麼!這幾個月到底有沒有認真在練習啊?」
半小時的練習之後,學長忍不住破口大罵。大部分的人選擇低著頭迴避學長的眼神,剩下的則是一臉無辜的望著學長們的新生。練習結束之後,身為系上排球隊隊長的他,馬上就被學長們約到附近的飲料店「聊天」。學長們細數了他們當年橫掃全台的戰績,如何從認真紮實的練習到獲得全台系排聯賽冠軍,以及現在的練習狀況的差勁,你們現在到底在做什麼......等等等等。
他只是坐在那裡安靜的聽,不時點頭微笑,回應一些該回應的話,就像那些他覺得蠢到不行的政府官員。
※※※※
對他來說,周圍的人的互動總是讓他難以理解。
他像一隻迷路的變色龍,雖然乍看之下適應得很好,但卻完全不理解這個世界的運作規則,別人為什麼要那樣做,自己要如何應對,之類之類的。
同班同學的小比,大一上的時候喜歡上大一屆學姊,憑藉長得又高又帥的優勢,硬是打敗了當時學姊的男朋友,抱得美人歸。但是好景不常,學姊很快的就對小比的膚淺感到厭煩,回想起前男友的好,又重回原來男友的懷抱。小比把他們一般好友找出來,乾著台啤說著學姊「真是一個該死的臭PUMA」,他只是在人群不起眼的地方默默握者手上的蘋果西打,想著:「其實她是發現了誰才是她的真愛,追求別人失敗何必在背後罵人呢?」
梅竹賽的時候部裡面和交大合辦的活動被交大的同學罵,說是不公正客觀。夥伴們開始討論辦活動的流程,還有什麼人有什麼疏失;他負責的事情也受到了質疑,只因為工作人員沒有幾個交大的同學。他很無辜的想:「如果交大那麼有意見的話,為什麼他們不肯為自己當初不好好參與活動設計所造成的結果負責?」但是他不敢把這些意見大聲的講出來,只是看著聽著。
朋友們要聚餐的時候他總是坐在最不起眼的角落,或者更精確一點的說,他坐的位置都會變得特別不起眼。
他好像總是可以輕易的溶入話題,但是卻又與別人距離如此遙遠。
※※※※
有些人說他這種人叫做「宅男」,因為總是「宅」在宿舍裡不知道在做什麼,好像沒有自己真正的交友圈,也永遠交不到女朋友。
他也有在看動漫,看過電車男,大概知道所謂的「Otaku」到底是什麼意思。他從來都不覺得自己有專業到可以稱「宅」,而他也不覺得,交不交女朋友是嚴重到必須認真思考的問題。用這個來區分別人「宅不宅」,到底有什麼意義呢?對他來說,這世上應該有更多,比現在規定的「大學文化」更重要的東西,不是只有「大學三學分,學業、愛情、社團」,可是他也很難清楚的說他要的到底是什麼。
他不太清楚自己為什麼在別人眼中看起來「還不錯」,可能因為他瘦高的外表,可能因為他還算風趣幽默的吐槽風格,可能因為他總是在很多事上顯得很熱心,可能因為他不太會拒絕別人。他其實不想當系隊隊長,也不想當社團的任務負責人,不想認真唸書,也不想什麼事都不做。不想交女朋友,也不想認識太多同性朋友,不想太認真思考自己的未來,也不想一事無成的度過一生。
他最想知道的是,為什麼自己現在要冒著寒風,坐在空無一人的排球場邊,吸著飲料,等所有隊員們來練習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