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2021年8月5日 星期四

漳泉械鬥與板橋林家的故事

 這幾天參加了學科中心辦的台灣古典文學&混合命題的研習,研習的部份另外找時間寫,想先講講在研習過程中得知的另外一段歷史故事。

在出題練習的時候,我選到了清代台灣詩人李逢時的〈漳泉械鬥歌〉,原文如下:

漳人不服泉州驢,泉人不服漳州豬。
終日紛紛列械鬥,田園廬舍相侵漁。
臺灣自昔稱樂土,漳人泉人久安處。
邇來強悍風氣殊,更望何人固吾圉。
甯長敬,林國芳,挾富挾貴無王章。
艋川搖動鯨鯢竄,蟲沙猿鶴罹奇殃。
我聞干豆有古寺,土人於此驗災異。
今年鐵樹又開花,械鬥從中有天意。
天意冥冥不可解,紅羊換劫總堪駭。
殺人如草死如眠,骷髏屯積血飄灑。
君不見,漳人泉人鷸蚌持,
粵人竟得漁人利,漳人是豬泉亦豬。
又不見,長敬國芳號令行,
漳泉各受二人制,泉人是驢漳亦驢。

這首詩的內容沒有很難,大致上是以旁觀者的角度評論他所看到的漳泉械鬥。李逢時認為漳州人與泉州人應該要在台灣這塊樂土上和平共處,不要因為擁有富貴權勢者的煽動而大動干戈。有些人悲觀地認為不斷出現的械鬥是不可解的天意,只能看著這些劫數發生,坐看骷顱遍地、血流漂杵;但是李逢時認為械鬥明顯是人為造成的,同為閩人的漳州人與泉州人看不透這件事而彼此械鬥的結果,就是被粵人(客家人)漁翁得利。

這首詩的美學價值並沒有很高,但是作為紀錄清領時期台灣民間風氣的古詩,卻有蠻重大的意義。吸引我注意的是這首詩裡面兩個人名「甯長敬、林國芳」,搜尋了一下,發現甯長敬是當時淡水廳的地方官員,管轄新竹以北區域,林國芳則是板橋林家發展的重要奠基者之一。

有趣的事情是,儘管械鬥已經是一百多年前的事情了,在我搜尋資料的過程中卻明顯地看到從漳泉兩方立場建立的論述。漳州派的論述中,林家為了躲避發生在艋舺的械鬥,將發展重心南移,並在板橋建立豪宅(林家花園),沒想到不但沒有得到和平,反而讓械鬥蔓延到板橋、新莊地區。林家與地方人士捐錢建築板橋城,保衛自己的家園,抵禦泉州人的入侵,沒想到清朝政府卻想要追究當家林國芳的責任,林國芳一時氣急攻心,就心臟病發死了,年僅三十七歲。在這個故事裡,林國芳是性急熱血、保衛家鄉的武勇派。

然而在泉州派的故事裡,事情卻不是這樣子的。林家在板橋的一系列動作被視為漳州人擴增地盤的行為,儘管林家一開始曾經將自己擁有的土地平等的租給漳、泉人,林國芳卻決定收回繳不出佃租的泉州佃農土地,將之轉租給漳洲人。一來二去,就成了難解的糾紛,各地泉州人大舉進攻板橋,雖然沒有成功,卻引起清廷注意,並追究林國芳這個地方仕紳的責任。泉州人嘲諷林國芳聞風心臟病發而死,有「第一驚(怕)死林國芳」之說。

作為板橋居民,免不了比較同情林家。林國芳本人曾經凝視著新店溪沿岸的火光與人潮,感慨地說:「分類之禍,為害大矣。二十餘年來,或分閩、粵,或分漳、泉,所爭者少不平耳。一閩人唱之,眾閩人從之;一粵人動之,眾粵人同之;一泉人鬥之,眾泉人攻之;一漳人爭之,眾漳人乘之。於是地無寧地,人無寧人。稼樯不收,民生日削,長此以往,我先人所啟之地,將淪為無間之獄矣。然今日之戰,不可不戰。今日不戰,則明日之和無以致。和之不成,漳泉無噍類也。

他其實看得很清楚,械鬥之勢既成,便不可不戰。他說「今日之戰,不可不戰。今日不戰,則明日之和無以致」在不可消解的衝突中,可能只有激烈的戰爭與重大的傷亡,才會帶來長久的和平。他說這些話的時候,是否已經看到自己即將死去的未來?

為什麼和平這麼難?在李逢時詩中挨罵的甯長敬、林國芳,有沒有盡到他們應盡的責任?械鬥的「罪人」到底是誰?這些都是很有意思而難解的問題,而討論這些問題,可能才是討論到這段歷史的時候應該側重之處。

回到李逢時的詩,雖然他諷刺「相信械鬥為天意不可避」的鄉民,但是在能看見大局發展的人眼中,這些戰爭,是否正是「天意冥冥不可解」呢?

(圖:械鬥後林家後人為消弭漳泉宿怨而建的大觀書社,招收漳泉子弟就讀)



2009年3月15日 星期日

陽光宅男的小小煩惱

他是清大的學生,今年大二。
對他來說最困擾的問題不是學期成績總是很難超過七十分,不是年過二十了卻還沒交過女朋友(天哪二十耶),也不是生活費不夠總得在學生餐廳偷吃別人的菜。
那些對他來說好像都太複雜了。
那天在準備研究所的大四學長們偶然來球場陪他們練習,帶著考生特有的疲憊和蒼白,輕輕擊出他們都熟悉的白球。場上大多數的大一大二學生慌張的四處奔跑接球,臉上滲著緊張和激烈運動所帶來的汗。
「托球手!」
「你們到底在幹什麼!這幾個月到底有沒有認真在練習啊?」
半小時的練習之後,學長忍不住破口大罵。大部分的人選擇低著頭迴避學長的眼神,剩下的則是一臉無辜的望著學長們的新生。練習結束之後,身為系上排球隊隊長的他,馬上就被學長們約到附近的飲料店「聊天」。學長們細數了他們當年橫掃全台的戰績,如何從認真紮實的練習到獲得全台系排聯賽冠軍,以及現在的練習狀況的差勁,你們現在到底在做什麼......等等等等。
他只是坐在那裡安靜的聽,不時點頭微笑,回應一些該回應的話,就像那些他覺得蠢到不行的政府官員。
※※※※
對他來說,周圍的人的互動總是讓他難以理解。
他像一隻迷路的變色龍,雖然乍看之下適應得很好,但卻完全不理解這個世界的運作規則,別人為什麼要那樣做,自己要如何應對,之類之類的。
同班同學的小比,大一上的時候喜歡上大一屆學姊,憑藉長得又高又帥的優勢,硬是打敗了當時學姊的男朋友,抱得美人歸。但是好景不常,學姊很快的就對小比的膚淺感到厭煩,回想起前男友的好,又重回原來男友的懷抱。小比把他們一般好友找出來,乾著台啤說著學姊「真是一個該死的臭PUMA」,他只是在人群不起眼的地方默默握者手上的蘋果西打,想著:「其實她是發現了誰才是她的真愛,追求別人失敗何必在背後罵人呢?」
梅竹賽的時候部裡面和交大合辦的活動被交大的同學罵,說是不公正客觀。夥伴們開始討論辦活動的流程,還有什麼人有什麼疏失;他負責的事情也受到了質疑,只因為工作人員沒有幾個交大的同學。他很無辜的想:「如果交大那麼有意見的話,為什麼他們不肯為自己當初不好好參與活動設計所造成的結果負責?」但是他不敢把這些意見大聲的講出來,只是看著聽著。
朋友們要聚餐的時候他總是坐在最不起眼的角落,或者更精確一點的說,他坐的位置都會變得特別不起眼。
他好像總是可以輕易的溶入話題,但是卻又與別人距離如此遙遠。
※※※※
有些人說他這種人叫做「宅男」,因為總是「宅」在宿舍裡不知道在做什麼,好像沒有自己真正的交友圈,也永遠交不到女朋友。
他也有在看動漫,看過電車男,大概知道所謂的「Otaku」到底是什麼意思。他從來都不覺得自己有專業到可以稱「宅」,而他也不覺得,交不交女朋友是嚴重到必須認真思考的問題。用這個來區分別人「宅不宅」,到底有什麼意義呢?對他來說,這世上應該有更多,比現在規定的「大學文化」更重要的東西,不是只有「大學三學分,學業、愛情、社團」,可是他也很難清楚的說他要的到底是什麼。
他不太清楚自己為什麼在別人眼中看起來「還不錯」,可能因為他瘦高的外表,可能因為他還算風趣幽默的吐槽風格,可能因為他總是在很多事上顯得很熱心,可能因為他不太會拒絕別人。他其實不想當系隊隊長,也不想當社團的任務負責人,不想認真唸書,也不想什麼事都不做。不想交女朋友,也不想認識太多同性朋友,不想太認真思考自己的未來,也不想一事無成的度過一生。
他最想知道的是,為什麼自己現在要冒著寒風,坐在空無一人的排球場邊,吸著飲料,等所有隊員們來練習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