(張贊波《大路朝天》未完成紀錄片部分版)(from CNEX2015影展‧忐忑流年)
簡單寫一下這部片的觀影心得。我還沒有看過書籍《大路》，對於張贊波的認識大概是之前上影像課的時候看過一部分的【天降】，大概可以說是一片白紙的狀態看這部電影的。(等把書看完，可能知道的會更多)
這部紀錄片分成兩個片段，「順民刁民」與「階級兄弟」。映後導演說這是目前剪出來五個小時的版本中的兩個片段。雖是片段，但這兩段影片都很完整，呈現了中國高速公路建設過程中不同角度看到的故事。
故事背景是漵懷高速公路的建設(湖南段)，這是國家級的建設項目，落實到地方，就要面對各地的土地徵收、拆遷問題。對於搞建設的公司來說，重點是如何「和諧」在地居民，搞定工地上的大小問題，如期完工；但是在層層疊疊的關係下，底層的農民和工人，究竟累積了多少委屈？
「順民刁民」講的故事其實是順民如何在建設過程中被搞成「刁民」，一般在地人聽到國家要徵地搞建設，一開始的反應其實都是盡量配合；但是隨著訊息不透明、徵地不公、施工造成的破壞和環境汙染，對於當地農業生產造成的影響等問題，越來越多村民變成了「刁民」，要施工隊和建設公司解決他們為當地帶來的問題。歐婆婆家就在高速公路預定地邊上，施工隊用炸藥開路的時候她只能躲在床底下或附近的隱蔽處。飛散的石塊砸壞了屋頂，遠在杭州打工的兒子趕了回家，搞了好幾天施工隊才給了一百塊維修費了事。有的村民果樹被打壞了，有的魚塘被填平了，村裡的水源也被搞得很混濁，無法飲用也無法灌溉。
剛開始村人們還肯聽地方政府的協調，久了發現他們辦事效率緩慢也沒有誠意，信任度就越來越低。高速公路建設對村民們生活的危害很明顯，歐婆婆的家拆掉之後，搬到山坡下由兒子臨時搭好的棚子住。棚子四面透風，秋冬天雨雪一下就讓人凍得受不了。其他村民的種地、果樹、養殖生意也蒙受很大損害，政府不一定會賠償這些。建設公司和施工隊在這過程中思考的並不是完善工程規劃，盡量保障村民的財產和生命安全，而是想辦法擺平所有問題和造成問題的人。不管你的問題是大是小，反正不准阻止我們施工就是了。遇到「刁民」，他們就會打通電話給地方公安，要求公權力護航架離阻工民眾，甚至使用程度更高的暴力。
「階級兄弟」的故事則是高速公路的另一面，工程建設中的民工隊側寫。這個民工隊被分包到打樁的工程，以幾個月的時間向下挖，打好高速公路陸橋的基柱。在看這個故事時，我覺得挺不可思議，想像中這樣的工程應該都是用機械完成的，他們竟然是用人工做，而且做得並不差，真是太神了。這段影片中可以明顯的識別出層層發包的工程系統，高速公路建設項目部按照工種不同將工作發包給大包工，大包工再各自找自己信任的小包工。最小的包工通常就是年紀大一點的村裡人，因為比較有經驗又得大家信任，帶著一幫老鄉在工地裡幹。最底層的民工年紀都很輕，身材很瘦，但是有著長期體力勞動鍛鍊出來的線條。(連五十多歲的包工頭都有一身令人欣羨的肌肉)趕工的時候天還沒亮就上工了，到了天黑實在做不下去的時候才下工。民工們住的工棚就是在工地邊上隨便搭的，弄幾塊磚頭舖個板子就是床了。吃的飯是自己做的，隨便炒幾個下飯的菜。到了雨季，夜晚的雨水經常打溼被褥，他們也只是加幾塊防水布，挪挪位置就睡了。
隨著工程的進行，工人們發現問題越來越多。這個路段並不適合用人工打樁，但項目部和包工程的老闆卻因為自己的利益考量，硬要民工下井。幾個月下來發生了幾起或輕或重的工安意外，工人們眼見情勢不妙，有些人想先結清工資回家，卻跟包工程的龍老闆起了矛盾。中國的工程建設習慣在完工後一次結清工資，過程中只發給少量的生活費，如果提前離開，應得的薪水就會大打折扣。(這不符中國的勞動法，但所有人都這樣幹)其中一個只拿了一千多塊離開的民工說：「能保住性命回家就不錯了！」他做了五年多的打樁工，看了就知道這個路段做不下去。影片結尾的時候工程還沒有完成，在天寒地凍中，有一對不怕死的表姊弟還在進行人工打樁的工程。
我看的這一場導演張贊波有來與會座談，他簡單的提到拍這個主題是因為一起長大的兄弟就在這個行業，讀完高中之後他進了大學，而他去了工地。表面上的拍攝原因是為了實地記錄一條中國公路修成的過程，這得到了項目部的許可，但也讓他在現場拍攝時受到在情感上較為接近的底層民眾厭惡。還有很多場景，導演雖然看到了，但卻無法拍進去，他把這些都寫進了《大路》這本書。
目前【大路朝天】這部紀錄片還不算完成，正在進行後製、配樂等工作，期待這部電影完成之後的樣子。說來諷刺，當前的中國，仍然是紀錄片拍得比劇情片更光怪陸離的時代。
------一些比較個人和隨意的感想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
對我來說，張贊波的紀錄片中展現的問題並不是很陌生。修習中國研究學程的過程中，土地徵收對當地人民的壓迫及不公，以及建築工地裡民工的處境，分別被放在兩個重要的議題裡。這部紀錄片厲害的地方是，他把這些大大小小的問題都具體而微地展現在你眼前，就算沒有去過中國，這些故事也足以讓你認識到目前中國的各種問題。
如果回頭去看1990~2005左右的研究和調查報告，你會發現儘管時間和地點不同，但人們受壓迫的狀態是類似的。農民和勞工的受壓迫處境在這十幾年內是否有所改善？多少是有的，但他們仍承受著巨大的壓迫。1990年代被迫遷的民眾可能只能拿到更少的錢，也沒有人會來協調糾紛；工地民工不要說拿不到工資了，工殤、死亡時沒有半毛賠償，就算去討薪，也會被保全或警察趕回來。比較起那時候，中國確實是有一點進步，但是距離「合理」還好遠好遠。
這部片裡比較吸睛的部分應該就是民工兄弟的肌肉吧，高強度的勞動果然是打造強健體魄的不二法門，他們吃的飯菜裡少肉，有時候忙得一天只吃兩頓飯，整天泡在風裡雨裡，對於他們我只有十二萬分的敬意。
在地農民強韌的生存力也十分讓人敬佩，資源如此匱乏，他們卻好像什麼都變得出來。歐婆婆原本的老房子蓋得十分漂亮結實，磚牆青瓦，富有中國民間風情。後來兒子一個人搭起來臨時避風雨的棚子也既牢固又美觀，村人協力蓋起來的新房子(片中尚未完成)也一樣牢固結實。搬運東西的時候，他們只需要一輛二輪車，就可以推一大堆東西走。果樹、魚塘也被村人照料得很好，看著肥壯的魚、豐美的橘子，很難想像這些是怎麼被他們一手創造出來的。
片中的村子應該還算是富鄉，我去過中國更加破敗的農村，那裡沒有任何建設計畫，村人也不種田了，都去大城市打工，只剩下走不動的老人家和留守兒童，安靜地過著日子。
【大路朝天】預告片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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