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2021年8月5日 星期四

漳泉械鬥與板橋林家的故事

 這幾天參加了學科中心辦的台灣古典文學&混合命題的研習,研習的部份另外找時間寫,想先講講在研習過程中得知的另外一段歷史故事。

在出題練習的時候,我選到了清代台灣詩人李逢時的〈漳泉械鬥歌〉,原文如下:

漳人不服泉州驢,泉人不服漳州豬。
終日紛紛列械鬥,田園廬舍相侵漁。
臺灣自昔稱樂土,漳人泉人久安處。
邇來強悍風氣殊,更望何人固吾圉。
甯長敬,林國芳,挾富挾貴無王章。
艋川搖動鯨鯢竄,蟲沙猿鶴罹奇殃。
我聞干豆有古寺,土人於此驗災異。
今年鐵樹又開花,械鬥從中有天意。
天意冥冥不可解,紅羊換劫總堪駭。
殺人如草死如眠,骷髏屯積血飄灑。
君不見,漳人泉人鷸蚌持,
粵人竟得漁人利,漳人是豬泉亦豬。
又不見,長敬國芳號令行,
漳泉各受二人制,泉人是驢漳亦驢。

這首詩的內容沒有很難,大致上是以旁觀者的角度評論他所看到的漳泉械鬥。李逢時認為漳州人與泉州人應該要在台灣這塊樂土上和平共處,不要因為擁有富貴權勢者的煽動而大動干戈。有些人悲觀地認為不斷出現的械鬥是不可解的天意,只能看著這些劫數發生,坐看骷顱遍地、血流漂杵;但是李逢時認為械鬥明顯是人為造成的,同為閩人的漳州人與泉州人看不透這件事而彼此械鬥的結果,就是被粵人(客家人)漁翁得利。

這首詩的美學價值並沒有很高,但是作為紀錄清領時期台灣民間風氣的古詩,卻有蠻重大的意義。吸引我注意的是這首詩裡面兩個人名「甯長敬、林國芳」,搜尋了一下,發現甯長敬是當時淡水廳的地方官員,管轄新竹以北區域,林國芳則是板橋林家發展的重要奠基者之一。

有趣的事情是,儘管械鬥已經是一百多年前的事情了,在我搜尋資料的過程中卻明顯地看到從漳泉兩方立場建立的論述。漳州派的論述中,林家為了躲避發生在艋舺的械鬥,將發展重心南移,並在板橋建立豪宅(林家花園),沒想到不但沒有得到和平,反而讓械鬥蔓延到板橋、新莊地區。林家與地方人士捐錢建築板橋城,保衛自己的家園,抵禦泉州人的入侵,沒想到清朝政府卻想要追究當家林國芳的責任,林國芳一時氣急攻心,就心臟病發死了,年僅三十七歲。在這個故事裡,林國芳是性急熱血、保衛家鄉的武勇派。

然而在泉州派的故事裡,事情卻不是這樣子的。林家在板橋的一系列動作被視為漳州人擴增地盤的行為,儘管林家一開始曾經將自己擁有的土地平等的租給漳、泉人,林國芳卻決定收回繳不出佃租的泉州佃農土地,將之轉租給漳洲人。一來二去,就成了難解的糾紛,各地泉州人大舉進攻板橋,雖然沒有成功,卻引起清廷注意,並追究林國芳這個地方仕紳的責任。泉州人嘲諷林國芳聞風心臟病發而死,有「第一驚(怕)死林國芳」之說。

作為板橋居民,免不了比較同情林家。林國芳本人曾經凝視著新店溪沿岸的火光與人潮,感慨地說:「分類之禍,為害大矣。二十餘年來,或分閩、粵,或分漳、泉,所爭者少不平耳。一閩人唱之,眾閩人從之;一粵人動之,眾粵人同之;一泉人鬥之,眾泉人攻之;一漳人爭之,眾漳人乘之。於是地無寧地,人無寧人。稼樯不收,民生日削,長此以往,我先人所啟之地,將淪為無間之獄矣。然今日之戰,不可不戰。今日不戰,則明日之和無以致。和之不成,漳泉無噍類也。

他其實看得很清楚,械鬥之勢既成,便不可不戰。他說「今日之戰,不可不戰。今日不戰,則明日之和無以致」在不可消解的衝突中,可能只有激烈的戰爭與重大的傷亡,才會帶來長久的和平。他說這些話的時候,是否已經看到自己即將死去的未來?

為什麼和平這麼難?在李逢時詩中挨罵的甯長敬、林國芳,有沒有盡到他們應盡的責任?械鬥的「罪人」到底是誰?這些都是很有意思而難解的問題,而討論這些問題,可能才是討論到這段歷史的時候應該側重之處。

回到李逢時的詩,雖然他諷刺「相信械鬥為天意不可避」的鄉民,但是在能看見大局發展的人眼中,這些戰爭,是否正是「天意冥冥不可解」呢?

(圖:械鬥後林家後人為消弭漳泉宿怨而建的大觀書社,招收漳泉子弟就讀)



2017年1月6日 星期五

血性少年

土城這個地方自古以來就是分類械鬥盛行之處,根據《淡水廳志》的記載,土城、板橋一帶的漳州人經常與新莊、樹林、蘆洲等地的泉州人定期械鬥,經常有死傷、焚毀屋舍等事。為了平息當地的仇恨,板橋當地最大家族林家才出錢建了大觀書社,邀請漳、泉知書達禮的人士參與並且通婚,後來日治時期由於日本警察的壓制,械鬥才慢慢平息下來。除了漢人群體內的問題之外,土城也是原漢衝突的前線,「土城」之名就是漢人用來對抗原住民而修築的「土城」。

我不知道土城少年喜歡打架跟清朝遺風有沒有關係,但他們確實充滿草莽之氣。開學到現在已經發生了好幾起打鬥事件,去年11月還有校外人士介入談判的案例。前幾天在辦公室裡聽到國三導師在談他們班的學生:「某某這幾天沒來,因為他被打到住醫院啦!不過他沒來我變得好輕鬆,哈哈!」還有一些老師談起畢業多年的學生:「前幾天在路上被一群小混混模樣的人攔住,我還以為要被搶劫了,沒想到帶頭的人喊:『老師!我是XXX啦!』害我嚇掉半條命。」老師辦公室裡也流傳著一些本地地痞流氓家族之間的傳奇故事,某某三兄弟或某某姊妹,國中時期如何大鬧學校,高中時又如何如何之類的。

與這些年長的「兄弟」相比,我教的國一學生通通都是小朋友辦家家酒等級的事。不過他們最近也出了一點事,某兩班的男生之間彼此互看不順眼相約打架,雖然最後沒有真的打起來,但這件事情被師長知道之後,領頭的那群人都被記了小過,現正處於「反省」階段。

他們覺得自己有錯嗎?就我的觀察應該是沒有。他們之間有一種另類文化和價值觀,如果要類比的話可能類似於《學做工》裡面的「工人文化」,大小過、交過的女朋友、跟哪個角頭名人是朋友,都是他們正在累積的「勳章」。以國一的學生來說,這種世界觀還在慢慢凝聚、形成的過程,總體來說他們都還很乖,大部分的壞習慣也都還沒學到。許多人只是在上學與補習班的空檔中說說屁話,慢慢認識人,慢慢培養自己的兄弟圈。

我一直在想,對他們的世界來說,到底添加什麼樣的價值觀進去會是最好的?以傳統教育學的觀點來說,這種「次文化」是必須加以整治、摧毀的對象,拆掉他們彼此之間建立的社會連結,將它們擺放進「正常」社會中的位置。但同時很明顯的是,「正常」社會中設定的成就系統並沒有他們容身之處,他們只能以失敗者或類似於失敗者的方式生存。

我覺得他們身上有一些細節很可愛,比如總是會顧到群體之中的弱者,並且可以公正的評價「學校主流文化中的被霸凌者」(某某某很煩,難怪他會被討厭,但他其實人還不錯,只是比較白癡而已)。樂於分享且充滿創意,如果有更好的方式可以開發他們的專長就好了。

2016年12月3日 星期六

【漫談高中教材】龍應台〈獨立宣言〉

這半年在準備教師甄試考試,重新閱讀國高中六年的國文教材。儘管距離我讀高中的時候已經超過十年了(自曝年齡),但是教材本身的變動並沒有太大。以國中來說,大約有60~80%的課文內容與以前是相同的,高中則是80~90%。差異最大的部分是現代文學的選讀,各個版本差異蠻大,一方面顯露出出版社的選文價值觀,另一方面也反映了目前學校裡流行的「主流價值」。

今天來聊聊龍應台的這篇文章,被收錄在南一高中國文第一冊第一課的〈獨立宣言〉。

文章可以參考這裡:龍應台〈兩代之間〉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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這篇文章被放在高一的第一課,其實是篇很妙的文章。

龍應台寫長信給自己的德國混血兒子安德烈,告訴他面對他的成長和獨立意識,她有多麼的不適應,以及想辦法學習新的溝通方式。安德烈希望自己母親不要管太多,好好地把自己當大人看,用對大人的方式跟他對話。

龍應台想到另一個兒子飛利浦告訴她的觀察心得:「華人老按輩分看人,不把長大的孩子當人看。」她回想了一下,好像真的是如此,華人父母連要不要上廁所都要問、生病看醫生都要代為回答。龍應台認同兒子的看法,接著把她跟兒子的衝突上綱到「亞洲文化」(或華人文化)與「歐洲文化」的衝突去了。

文章的結尾是龍應台在上海度過與兒子難得相聚(但各自生活)的一個月,寂寞的在夜色中與兒子告別,心裡還掛記著「不要幫兒子收拾髒衣服,讓他們真正獨立」。

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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就課文本身來看,就是個典型的大中華文化教養出來的「開明父母」的焦慮文,但我覺得更有意思的是「課本」如何詮釋與再現這篇文章。

南一給的教學建議裡希望老師歸納文章中的「代際衝突」與「文化衝突」,要學生反省病換位思考,在自己逐漸成長的同時,怎麼好好地跟父母溝通、相處。

文中的「亞洲文化」和「歐洲文化」的衝突,只要稍有國際觀的學生都可以看出來這是個偽命題,龍應台其實是把自己的焦慮轉嫁到文化衝突之上。無論在哪個國家其實都有代際衝突,亞洲的父母可能總體來說控制慾較強,但本質上這個問題每個家庭都會遇到,把自己放在「亞洲」這一端,兒子放在「歐洲」這一端,其實是個蠻奇怪的作法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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我覺得最有意思的是課本截掉不錄的安德烈的回信,課本沒收錄他的回覆真是太可惜了。

面對龍應台的長篇大論,他是這麼回的:

親愛的MM,
別失落啦。晚上一起出去晚餐如何?下面是美國有名的音樂製作人描寫他跟鮑布.倫和倫的媽一起晚餐的鏡頭:
跟倫和他媽坐在一起,我嚇一跳:詩人倫變成一個小乖。
「你不在吃,小鮑比。」他媽說。「拜託,媽,你讓我很尷尬。」
「我看你午飯就沒吃,你瘦得皮包骨了。」
「我在吃啊,媽,我在吃。」
「你還沒謝謝製作人請我們吃晚餐。」
「謝謝。」
「嘴裡有東西怎麼講話,他根本聽不懂你說什麼。」
「他聽懂啦,」倫有點帶刺地回答。
「別不乖,小鮑比。」
MM,你覺得好過點了吧?
                                                     安德烈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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我要對安德烈比個讚,這個回覆太妙了,瞬間化解龍應台的大命題。
(鮑布‧倫即Bob Dylan)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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除了親子問題之外,龍應台本人的社會地位也是個值得深入討論的議題。她本人崛起於台灣1980年代的民主浪潮之中,名篇〈中國人,你為什麼不生氣?〉是針對當時「沙士有毒」(參考維基百科:台灣食品安全事件列表)的食安問題給予回覆的時評文章,因而成為「知名知識分子」、文化人。之後憑藉文名成為台北市文化局長和文化部長,不過任期都不長,實際上到底做了多少事也有待商榷。我個人的看法是認為她做得不好不壞啦,有帶一些資源進入文化發展,但其功績並沒有想像中那麼大。

由於她自己的大中華文化認同,以及遊走世界的生活方式,近年來她花了很多時間生活在中國、做跟中國有關的事。她參與了2006年中國的冰點事件,因為她以及其他作家的文章超過了共產黨政府所能容忍的「紅線」,中共中宣部很快的把這個《中國青年報》附屬刊物關掉。龍應台當年曾寫公開信給當時的國家主席胡錦濤,但有如石沉大海,沒有獲得任何回應。

在經濟快速騰飛的中國,自由民主的浪潮正在醞釀,但是中共政府不允許這樣的浪潮,極力壓制民間力量的發展。如果從1989年的六四事件算起,壓制民間的做法已經持續將近三十年了。龍應台的文章最為人詬病之處,正是她總是「看不見房間裡的大象」,從來不把政府體制或制度的問題當成問題,而是希望從文化的角度移風易俗,「改變操作政治的人的想法,而非改變制度」。這種公共參與態度跟中國文化傳統中士人的態度頗為接近,但是在現代民主社會,思想的改變是放在文化溝通交流之下自然而然產生的,必須要先在制度規劃上保障每個人的自由與人權,才有可能讓這些交流無障礙的進行下去。

當今中國社會裡,「夭折的龍應台們」可多了,他們是因為「中國人不生氣」或者「中國人不爭氣」才沒有出現嗎?很明顯的不是,他們之中較為激進的已經被中共政府抓到牢裡了,有些人亡命天涯,在海外討生活。也有些人低調的在中國國內生活,無論看到什麼都閉嘴不言。

2016年6月1日 星期三

在大地上寫詩

今年翰林版國七國文第十課收了陳幸蕙的〈在大地上寫詩〉,這篇文章本身沒什麼意思,作者也沒什麼意思,但這篇文章背後卻隱藏了許多故事。

〈在大地上寫詩〉一文,是陳幸蕙在報紙上看到楊逵的投書〈懷念東海花園:那段把詩寫在大地上的日子〉之後,有感而發寫成的一篇散文。雖然說性質比較接近論說文,但是文章中虛浮的部分很多,想要表達的核心概念也簡化得太簡單。我不願認為這樣的文章就是「適合國中生的」,但顯然編審委員是這麼想的。這篇文章想傳達的概念只有一個,就是:生活比文學還重要!(天啊,這不是廢話嗎?)

回到引起陳幸蕙有感而發的文章,是楊逵在1983年在中國時報刊載的一篇投書,內容如下:
懷念東海花園──那段把詩寫在大地上的日子
文/楊 逵

  「東海花園現在怎麼樣了?」
  離開東海花園兩年多,不論走到那裡,總是先遇到這個問題,心內難免百感交集,不知從何說起。事實上,這也是我天天念念不忘的啊。
  「什麼時候再回東海花園呢?」
  自從離開東海花園,關心我的朋友,也總三不五時的來問,而這,也是我時常問自己的問題。遺憾的是,直到現在我也還不能說出一個確切的答案。
  許多沉靜的夜晚,我依然生活在東海花園的花影裡,屋前的大鄧伯花,垂滿紫色的花串,花棚下兩把藤椅,文友們常來陪我喝茶小坐,一壺茶、幾支烟,消磨掉一個閒閒的日午。有時我們離開花棚,在園裡拔草或在花徑間漫步,黃昏來的時候就去澆花,水花一片片在夕陽下閃亮,得到滋潤的花木,更為鮮綠盎然了,那時,站在群花圍繞的花圃裡,我總是禁不住喜悅的浮起笑容。荒草石礫的年代已經過去了,經過十多年的血汗經營,這三千坪土地井然有序地織出繁花似錦的美麗圖案。那時我相信,我是會和東海花園永遠在一起的。許多晚霞斑爛的黃昏,坐在葉陶的墓前懷念她生前抱著滿懷鮮花去兜售的情景,我拍拍她的墓碑,更堅定這個永不離開的意念。
  但是一場重病之後,我竟不得不離開東海花園了!倉促的離開是被送進急救病房,之後到大甲和大溪小住,去年由媳婦陪著去了一趟艾荷華,現在在鶯歌由孫女楊翠陪著。這兩三年,我竟已不能獨力照顧自己了,又哪有餘力去照顧三千坪的東海花園呢?
  而東海花園,如今已是面目全非!離開後這段日子,清明時節回去掃葉陶的墓,只見及膝荒草四處蔓延,「送報伕」的塑像已經不知道被那一個頑皮鬼搥倒;簡陋的舊屋也被卸去了門窗。書籍、用物都被偷走了,大鄧伯的枝椏,穿過窗框在屋內攀爬,和層層的蜘蛛網糾結在一起。每次都不敢停留太久;這樣荒涼的景象,實在不是我這雙七十多歲的眼睛所能凝望的啊!
  民國五十八年,有一位編輯到東海花園去看我,問我墾園之餘有沒有寫詩?我說:「在寫,天天在寫。不過,現在用的不是筆紙,是用鐵鍬寫在大地上。」我時常回想這句話,懷念那段把詩寫在大地上的日子。歲月不斷傳遞許多訊息,對我來說,最重要的訊息是我已不再能用鐵鍬寫詩了!
  我已不再能用鐵鍬寫詩,「東海花園」難道就任其荒蕪下去嗎?我心裡十分焦急。回到「東海花園」不是困難的事情,但是要讓東海花園回復舊觀就不是簡單的事情。我曾一再向文化界的朋友說,願意把三千坪土地捐出來成立一個文化中心,讓來到東海花園的朋友,不但能賞花,也能在文學、藝術、音樂的薰陶中欣賞心靈之美。但是,要完成這個心願,又豈是我的能力所能達致的呢?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
──1983118日《中國時報》
楊逵在寫這篇文章的時候已是日暮之年,距離他離開人世僅有兩年的時間。原本一人獨居於東海花園的楊逵,因為身體不好,不得不移居台北,接受孫女楊翠的照顧。這片位於大肚山上的花園,是他從1962年開始經營的一片天地,種花、賣花養活了一家,也讓在戒嚴時期難以發表文章的他得以保全自己,悄悄的在這塊小天地裡與文友相會。

楊逵在日治時期就是知名的反抗者,留日歸國後加入台灣農民組合,協助組織做了不少工作,也寫了不少描述當時農民、工人勞苦的小說和詩歌。在當時台灣作為日本殖民地的背景下,楊逵被逮捕多次,但他不曾停止自己反抗強權的努力。1947年台灣光復,但不久後發生了二二八事件,楊逵與他的妻子葉陶也被牽連,差一點被處以死刑。好不容易無事返家之後,隔了一年多又因為「和平宣言」事件觸怒當時的省長陳誠,被判監禁綠島12年。

他的孫女楊翠在2015年寫的〈楊逵與東海花園〉裡是這麼介紹她的祖父的:

即使是以政治犯的身份,在火燒島的禁錮日月中,楊逵也未曾停止文學創作;然而,1961年刑滿出獄,昔日筆力健朗的文學園丁,永不放棄希望的文學鬥士,回返臺灣暗黑島嶼,政治犯的印記,有如致命胎記,楊逵所寄出的文稿,逐一被退返,幾乎完全失去發聲的舞臺。
文學夢斷,楊逵守在城市邊郊,種植耕耘,等候節氣。1961年出獄,1962年,楊逵即返回臺中,在大肚山上貸款購買一塊近一甲的山坡地,經營東海花園。永遠不曾放棄希望,即使處於人生最暗黑的低谷,也不曾失落夢想的楊逵,守著貧瘠紅土,開始織造另一個夢願。
又提到:
70年代,歷經漫長的政治禁錮,臺灣社會開始解凍破冰,保釣運動所掀起的民主化風潮,走向兩條思想路徑,一條持續著中華民族主義敘事,另一條則落實到本土的現實關懷與政治反思。與此同時,臺灣島嶼長期被刻意抹除的過往,也逐漸從歷史塵土中浮現,日治時期臺灣社會運動與新文學運動的熱潮,重新被認識,楊逵也隨之在歷史中復位。
1973年前後,東海花園老園丁變身為本土作家、農民運動者、抗日運動者、白色恐怖政治受難者……,如此多重身分,對正值青春少女,才剛開始認識這塊土地的我而言,楊逵從尋常阿公,變成一則臺灣歷史的寓言。
1970年代的東海花園,八方風雨,繁熱非常。我記得當時,每日都有文學界朋友前來,比楊逵稍晚世代的葉石濤、鍾肇政、陳千武、李喬……,更年輕世代的陳映真、黃春明、蔣勳、李昂、宋澤萊、洪醒夫、林梵、王拓、曾心儀……,社運界、民主運動界,日日都擠滿花園,還有更年輕的世代,初入大學或中學的學子,帶著猶仍青澀的臉容前來。
那幾年,花園很熱鬧,老人很歡喜,長年的禁閉打開,他的臉上總是堆滿笑意,在東海花園經年如春的鄧伯藤下,他從鐵箱裡搬出一本本紙頁泛黃的書籍,一疊疊字跡斑駁的手稿,展示著他們那個年代的青春演義,文化協會的全島串連,農民組合的意氣風發,臺灣新文學運動的風潮湧動……。
漫長的二十年過去,到了1983年,楊逵歷經了用筆戰鬥、無法寫作只能以鋤頭代筆、重新回到文壇三個階段,因為時間對肉體的摧殘,讓他不得不離開這片耕耘已久的小天地。這片花園中蘊含的記憶絕對不只是「一個作家精彩的一生」,同時也是台灣本土知識分子在時代浪潮之下呈現的集體面貌之一。

楊逵去世之後,東海花園何去何從成了一個問題。他的家族與藝文界希望這裡變成文學園區,能繼續經營花園;但是台中市政府最後將其規劃為殯葬用地,現在是「東海花園公墓」的所在。

網路上有很多相關的討論和資料,我在此沒有要細細展開或整理的意思,只是隨意地寫下教完這課之後的無奈,我們的國文課本編輯方式,總是在謀殺一篇文章的社會性,讓他失去脈絡,變成除了課本裡無聊的課文之外一無是處的東西。


2016年4月27日 星期三

漫談〈蠍子文化〉



這篇文章前面提到侯文詠搭計程車時的感受,他看到計程車司機在車陣中衝來衝去,其他的車子也是,認為這是「整個交通車水馬龍,塞得一塌糊塗,彷彿都在喊著,錢,錢,錢......」侯文詠在這裡暗示了,他認為當時之所以會有那麼嚴重的塞車,是因為「所有的駕駛都很自私」,而這反映了當時的時代氛圍和文化。從這一點出發,他開始抨擊當時的教育體制以及社會的競爭邏輯。這就是〈蠍子文化〉這篇文章想傳達的內容。

但有趣的是,如果回想當年發生了什麼事,你就會知道他說的不太對,缺乏整體社會的結構觀。

當年(應該是1980年代末)恰逢台北市的「交通黑暗期」,台鐵地下化、捷運建設,以及其他大大小小的交通建設,讓台北市的主要道路長期施工,每次出行都得塞車。在這樣的情況下,交通規則管理下的「正常交通」早已失靈。其他不那麼要求速度的駕駛或許還可以耐著性子慢慢開,但是客人要求速度的計程車司機就只能盡量「橫衝直撞」了。侯文詠在文章中暗示,與其大家一起橫衝直撞,倒不如大家一起慢慢開,還比較有可能緩解交通的亂象。

侯文詠在這篇文章裡認為,計程車和其他駕駛的這種行為,跟「蠍子文化」一樣,都是一種自私自利的「非理性行為」。因為大部分的人從小在教育體制及社會上,不斷接受「愛拚才會贏」的邏輯,長大之後就算明知道合作才能創造更好的結果,也仍忍不住耍小手段,咬噬他人。在這樣的情況下,所有「舊時代的美好善意與守望相助的關懷」都將被破壞。他絕望地寫道「誰來救救我們?也救救這些蠍子?」

──咳,嗯。

身為一個讀過社會所的人(以及馬克思的信徒?),知道結構的力量大於個人的力量,看似不理性的行為背後多半有個可解釋的理性原因。這個交通混亂的問題很明顯無法依靠眾多駕駛的「個人道德」來改善,他如果再等十幾年,等這些建設都完工了,就算個別駕駛再不遵守交通規則、橫衝直撞,也不會再出現當時那麼可怕的塞車景象。

而教育體制的問題也是,當初的金字塔型升階結構(國小100國中80高中職60大學10)加上沒有良好的就業引導配套措施,本來就是按照「競爭邏輯」運作的。教育普及之後,加上一些適當的引導,競爭的「蠍子文化」在當今的校園裡其實已經減輕了不少。

比較奇妙的是,選這篇文章的老師/教授腦袋裡在想什麼?他對於現在的中學校園的想像是什麼?期待是什麼?




相關連結:

侯文詠〈蠍子文化

王志弘(碩士論文)《流動、論述與權力--台北『交通黑暗期』與KTM的分析

2015年11月13日 星期五

少年的心囚

杏林子的〈心囚〉這一課,其實是很無聊的一課。在現況上,我只能揣測當初把文章放進課本裡的人有怎麼樣最好的教育理念(盡量往善良的方面想),然後想辦法發揮出來。有時候會有意料之外的效果,但大部分的時候什麼都沒發生。

〈心囚〉課文動畫

這一課的內容大致是這樣的:杏林子是個長期臥病在床的人,因為大多時間只能在房間裡坐看屋外春去秋來,久而久之就覺得自己根本是個「囚犯」。別人可能覺得她很不自由、不可能快樂,但是她自己有察覺到這一點,因此發現只要「打破心囚」,讓自己的心自由快樂,就算臥病在床也無所謂。更甚之,她這種狀態比許多被「心囚」禁的人還強多了,她不會為名利權勢所困擾,不會被罪惡、情慾所困擾......

先前上這一課的時候,大多數學生對這一課的反應大都是:「好無聊!」「好黑暗!」「啊不就好棒棒,好會打破心囚喔。」我覺得有這些想法也很正常,畢竟大多數人還是好手好腳,不太能體會、也不一定需要體會杏林子的心境。

今天倒是出現了讓我出乎意料的反應。

今天教到這個班是我代課的班級,因為他們國文老師生病請假三天。一走進教室就發現氣氛很不對,因為已經上課了,但班上還只有一半的人。直到開始上課十分鐘左右,人才陸陸續續的進來,臉色都不太好看。進教室的同時,他們會露出害怕被責罰的表情看著我,等了兩秒鐘,發現我沒有反應,才走進教室。

「他們是怎麼回事?」我問在教室的同學。
「他們喔,他們都是資優班的相反。」

我不知道這句話是什麼意思,反正就開始上課。

隨著文章的展開,開始談到杏林子對身體不自由的想法云云。我問他們:「你們有過生久病的經驗嗎?」
有人在台下答道:「有!五天!」
「有!我從出生到現在都有病!」
「我!我有神經病!」

話題順著這些問題展開,但是越談,我就越覺得這個班不對勁。

關於「身體健康但心理被禁錮的人」,我講了《你的孩子不是你的孩子》裡面的故事,跟他們說,曾經有個寂寞少年,他有錢請家教老師,但是離異的父母不關心他,也沒辦法關心他。父母給他很多錢,他只好自己請家教、用成績填補寂寞,尋找自己的定位。直到後來他和關心自己的家人終於住在一起了,花了許多時間與人互動,成績就不再名列前茅了。所以,成績是最重要的事嗎?我們是不是經常被這些想法所困陷呢?沒想到,這段話隨即引起同學們熱烈的回饋。

有個女生義憤填膺的反映,她覺得父母才不關心她,父母要的只是成績而已:「要父母幹嘛?我寧可只要錢。父母只會給我帶來壓力,罵我、打我。我才不想要父母!」馬上就有同學附和她的意見:「對啊,好像只有成績好才是人一樣,」我接著問:「那你們覺得在學校比較快樂,還是在家裡比較快樂?」
「學校!」
「為什麼?」
「反正就是不想看到父母啦!」
「小孩應該要團結起來革命,打倒大人!如果要行動的話,我可以帶頭!」

說也奇怪,經過這樣一輪的討論,原本沒辦法同理久病之人心情的學生們,好像開始覺得自己的處境好像比作者還要可憐,他們就是作者所說的那些被「心囚」所困的人。

捱到下課,十幾個學生衝到講台前,手上都拿著一張紙。
「這是做什麼的?」
「銷過單啊!老師你快點簽。」
「人也太多了吧!你們發生什麼事了?」
幾個學生彼此看了一眼,有共識的說:「不能說。」
有個學生小聲的說:「應該是因為OOO的事吧。」
「欸!不能說啦!」

在充滿謎團的情況下,這堂課就這樣結束了。



我猜他們班可能曾經發生過集體欺侮某個人的事件,但是前因後果不明。這個班級的「主流」是一群沒辦法融入學校主流文化的孩子,儘管不喜歡讀書,他們還是希望自己的存在能被看見,因此不斷的表現自己,告訴大人:「真正的我在這!看看我!我不喜歡那個!」

儘管這些感受也是我曾經歷過的,但我很少認真思考他們真實的、被囚禁的感受。如果那份不自由才是他們眼前的真實,而不是「我健康,作者久病好可憐要同理她」,那可能讓他們好好的描述這些感受,釐清問題的前因後果,才是更重要的事。

2015年10月28日 星期三

認識書籍、圖書館利用



第一次段考過後,教學稍有空檔,正好可以進行推廣閱讀教育的活動。

今年翰林改版後,將國七國文「語文常識(一)標點符號」和「語文常識(二)閱讀導航與資訊檢索」的次序互換,第一次段考至第二次段考期間正好可以把語文常識(二)的內容與閱讀教育活動互相搭配進行。

這次的課程主要目的是讓學生多親近學校圖書館,學習自己從圖書館找到想看的書、需要的資料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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【課程設計】
適用年齡:12~15歲(國中,國一佳)
課程目標:
1.認識圖書出版品
2.認識學校圖書館,學習如何使用圖書設備、借閱書籍
3.認識中文圖書分類法,以及如何搜索書籍
4.認識好用知識類網站及網路搜尋資訊的基本方式

課程進行時間:90分鐘(兩節課,一節在教室,一節在圖書館)
教材:教學PPT (自製)    包含課本內容、資訊檢索、書籍介紹
   圖書館參觀學習單 (自製)

課程操作流程:
1.第一節:(在教室)閱讀課本內容,介紹圖書出版品、圖書分類等基本知識,以及資訊檢索的相關知識。(回家作業:我最喜愛的一本書)
2.第二節:(在圖書館)由學校圖書館人員協助介紹(15分鐘),學生自行完成學習單,並在圖書館內自由活動(30分鐘)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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【相關網站】
新北市立圖書館
國家圖書館

2015年9月18日 星期五

悲傷敘利亞


前兩個星期因為一張在土耳其海灘上的小男孩屍體的照片(新聞連結),世界各地的新聞媒體開始瘋狂報導敘利亞內戰以及難民危機。歐盟各國早就為了處理難民問題傷透腦筋,藉著這一波新聞熱潮又展開了一波人道救援行動;但是對於內戰已持續四年多的敘利亞,除非徹底停戰,不然不可能解決難民的問題。

在課堂上閒聊時提到了這個議題,學生要求我在閱讀課的時候上這個主題,於是就收集了一下材料,設計了簡介敘利亞內戰,以及難民問題的課。

戰火中被破壞的敘利亞城鎮
倒在土耳其海灘的小艾藍

















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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【課程設計】

適用年齡:12~15歲(國中)
課程目標:
1.粗淺認識敘利亞、了解敘利亞內戰的原因
2.閱讀完一篇新聞類文章,並從文中擷取重要資訊
3.認識戰爭帶來的後果
4.學習以同理心、人道關懷的精神思考難民問題

課程進行時間:約45分鐘
教材:新聞簡報  (風傳媒)烽火煉獄4周年 9張卡看敘利亞內戰 (亦可用地球圖輯隊)
   紀錄片   (敘利亞內戰紀錄片)革命的故事
   閱讀講義  (悲傷敘利亞)(自製教材,有需要可自行取用)

課程操作流程:
1.運用新聞簡報,簡單介紹敘利亞內戰原因及周邊國家情況(20分鐘)
2.播放紀錄片(15分鐘)
3.學生自行閱讀講義並回答問題(10分鐘)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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【相關網站】

維基百科--敘利亞內戰

3歲童伏屍沙灘全球慟 5大Q&A報你知 蘋果日報 壹電視 2015 09 05
張翠容:給小艾藍的信:中東難民悲歌

地球圖輯隊:8大關鍵點讓你看透敘利亞內戰為何打不完
(↑該網站做了很多相關報導,可多多取用)