土城這個地方自古以來就是分類械鬥盛行之處,根據《淡水廳志》的記載,土城、板橋一帶的漳州人經常與新莊、樹林、蘆洲等地的泉州人定期械鬥,經常有死傷、焚毀屋舍等事。為了平息當地的仇恨,板橋當地最大家族林家才出錢建了大觀書社,邀請漳、泉知書達禮的人士參與並且通婚,後來日治時期由於日本警察的壓制,械鬥才慢慢平息下來。除了漢人群體內的問題之外,土城也是原漢衝突的前線,「土城」之名就是漢人用來對抗原住民而修築的「土城」。
我不知道土城少年喜歡打架跟清朝遺風有沒有關係,但他們確實充滿草莽之氣。開學到現在已經發生了好幾起打鬥事件,去年11月還有校外人士介入談判的案例。前幾天在辦公室裡聽到國三導師在談他們班的學生:「某某這幾天沒來,因為他被打到住醫院啦!不過他沒來我變得好輕鬆,哈哈!」還有一些老師談起畢業多年的學生:「前幾天在路上被一群小混混模樣的人攔住,我還以為要被搶劫了,沒想到帶頭的人喊:『老師!我是XXX啦!』害我嚇掉半條命。」老師辦公室裡也流傳著一些本地地痞流氓家族之間的傳奇故事,某某三兄弟或某某姊妹,國中時期如何大鬧學校,高中時又如何如何之類的。
與這些年長的「兄弟」相比,我教的國一學生通通都是小朋友辦家家酒等級的事。不過他們最近也出了一點事,某兩班的男生之間彼此互看不順眼相約打架,雖然最後沒有真的打起來,但這件事情被師長知道之後,領頭的那群人都被記了小過,現正處於「反省」階段。
他們覺得自己有錯嗎?就我的觀察應該是沒有。他們之間有一種另類文化和價值觀,如果要類比的話可能類似於《學做工》裡面的「工人文化」,大小過、交過的女朋友、跟哪個角頭名人是朋友,都是他們正在累積的「勳章」。以國一的學生來說,這種世界觀還在慢慢凝聚、形成的過程,總體來說他們都還很乖,大部分的壞習慣也都還沒學到。許多人只是在上學與補習班的空檔中說說屁話,慢慢認識人,慢慢培養自己的兄弟圈。
我一直在想,對他們的世界來說,到底添加什麼樣的價值觀進去會是最好的?以傳統教育學的觀點來說,這種「次文化」是必須加以整治、摧毀的對象,拆掉他們彼此之間建立的社會連結,將它們擺放進「正常」社會中的位置。但同時很明顯的是,「正常」社會中設定的成就系統並沒有他們容身之處,他們只能以失敗者或類似於失敗者的方式生存。
我覺得他們身上有一些細節很可愛,比如總是會顧到群體之中的弱者,並且可以公正的評價「學校主流文化中的被霸凌者」(某某某很煩,難怪他會被討厭,但他其實人還不錯,只是比較白癡而已)。樂於分享且充滿創意,如果有更好的方式可以開發他們的專長就好了。
2015年11月13日 星期五
少年的心囚
杏林子的〈心囚〉這一課,其實是很無聊的一課。在現況上,我只能揣測當初把文章放進課本裡的人有怎麼樣最好的教育理念(盡量往善良的方面想),然後想辦法發揮出來。有時候會有意料之外的效果,但大部分的時候什麼都沒發生。
〈心囚〉課文動畫
這一課的內容大致是這樣的:杏林子是個長期臥病在床的人,因為大多時間只能在房間裡坐看屋外春去秋來,久而久之就覺得自己根本是個「囚犯」。別人可能覺得她很不自由、不可能快樂,但是她自己有察覺到這一點,因此發現只要「打破心囚」,讓自己的心自由快樂,就算臥病在床也無所謂。更甚之,她這種狀態比許多被「心囚」禁的人還強多了,她不會為名利權勢所困擾,不會被罪惡、情慾所困擾......
先前上這一課的時候,大多數學生對這一課的反應大都是:「好無聊!」「好黑暗!」「啊不就好棒棒,好會打破心囚喔。」我覺得有這些想法也很正常,畢竟大多數人還是好手好腳,不太能體會、也不一定需要體會杏林子的心境。
今天倒是出現了讓我出乎意料的反應。
今天教到這個班是我代課的班級,因為他們國文老師生病請假三天。一走進教室就發現氣氛很不對,因為已經上課了,但班上還只有一半的人。直到開始上課十分鐘左右,人才陸陸續續的進來,臉色都不太好看。進教室的同時,他們會露出害怕被責罰的表情看著我,等了兩秒鐘,發現我沒有反應,才走進教室。
「他們是怎麼回事?」我問在教室的同學。
「他們喔,他們都是資優班的相反。」
「他們喔,他們都是資優班的相反。」
我不知道這句話是什麼意思,反正就開始上課。
隨著文章的展開,開始談到杏林子對身體不自由的想法云云。我問他們:「你們有過生久病的經驗嗎?」
有人在台下答道:「有!五天!」
「有!我從出生到現在都有病!」
「我!我有神經病!」
有人在台下答道:「有!五天!」
「有!我從出生到現在都有病!」
「我!我有神經病!」
話題順著這些問題展開,但是越談,我就越覺得這個班不對勁。
關於「身體健康但心理被禁錮的人」,我講了《你的孩子不是你的孩子》裡面的故事,跟他們說,曾經有個寂寞少年,他有錢請家教老師,但是離異的父母不關心他,也沒辦法關心他。父母給他很多錢,他只好自己請家教、用成績填補寂寞,尋找自己的定位。直到後來他和關心自己的家人終於住在一起了,花了許多時間與人互動,成績就不再名列前茅了。所以,成績是最重要的事嗎?我們是不是經常被這些想法所困陷呢?沒想到,這段話隨即引起同學們熱烈的回饋。
有個女生義憤填膺的反映,她覺得父母才不關心她,父母要的只是成績而已:「要父母幹嘛?我寧可只要錢。父母只會給我帶來壓力,罵我、打我。我才不想要父母!」馬上就有同學附和她的意見:「對啊,好像只有成績好才是人一樣,」我接著問:「那你們覺得在學校比較快樂,還是在家裡比較快樂?」
「學校!」
「為什麼?」
「反正就是不想看到父母啦!」
「小孩應該要團結起來革命,打倒大人!如果要行動的話,我可以帶頭!」
說也奇怪,經過這樣一輪的討論,原本沒辦法同理久病之人心情的學生們,好像開始覺得自己的處境好像比作者還要可憐,他們就是作者所說的那些被「心囚」所困的人。
捱到下課,十幾個學生衝到講台前,手上都拿著一張紙。
「這是做什麼的?」
「銷過單啊!老師你快點簽。」
「人也太多了吧!你們發生什麼事了?」
幾個學生彼此看了一眼,有共識的說:「不能說。」
有個學生小聲的說:「應該是因為OOO的事吧。」
「欸!不能說啦!」
「學校!」
「為什麼?」
「反正就是不想看到父母啦!」
「小孩應該要團結起來革命,打倒大人!如果要行動的話,我可以帶頭!」
說也奇怪,經過這樣一輪的討論,原本沒辦法同理久病之人心情的學生們,好像開始覺得自己的處境好像比作者還要可憐,他們就是作者所說的那些被「心囚」所困的人。
捱到下課,十幾個學生衝到講台前,手上都拿著一張紙。
「這是做什麼的?」
「銷過單啊!老師你快點簽。」
「人也太多了吧!你們發生什麼事了?」
幾個學生彼此看了一眼,有共識的說:「不能說。」
有個學生小聲的說:「應該是因為OOO的事吧。」
「欸!不能說啦!」
我猜他們班可能曾經發生過集體欺侮某個人的事件,但是前因後果不明。這個班級的「主流」是一群沒辦法融入學校主流文化的孩子,儘管不喜歡讀書,他們還是希望自己的存在能被看見,因此不斷的表現自己,告訴大人:「真正的我在這!看看我!我不喜歡那個!」
儘管這些感受也是我曾經歷過的,但我很少認真思考他們真實的、被囚禁的感受。如果那份不自由才是他們眼前的真實,而不是「我健康,作者久病好可憐要同理她」,那可能讓他們好好的描述這些感受,釐清問題的前因後果,才是更重要的事。
儘管這些感受也是我曾經歷過的,但我很少認真思考他們真實的、被囚禁的感受。如果那份不自由才是他們眼前的真實,而不是「我健康,作者久病好可憐要同理她」,那可能讓他們好好的描述這些感受,釐清問題的前因後果,才是更重要的事。
訂閱:
文章 (Atom)